| 篇章 Chapter | 〈離騷〉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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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原文 Original Text | 索藑茅以筳篿兮,命靈氛為余占之。 |
| 檢索條目 Search Item | 索藑茅以筳篿兮,命靈氛為余占之。曰兩美其必合兮,孰信脩而慕之? |
| 作者 Author | 徐廣才(2009:118-126)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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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學者釋讀 Scholar's Interpretations | 根據《離騷》韻例,慕當與占協韻,但慕屬鐸部,占屬談部,兩部相去甚遠,不可相押,於是滋生諸多異說。朱熹認為:「占之、慕之,兩之字自為韻。」張德純謂:「篇中唯此韻不知所從,考古亦無據,朱熹以為兩之字自相叶,又無此例,今仍缺之。」江有誥謂二句無韻。汪瑗認為:「慕下為忝,慕可協作?謁之?音,與占為韻也。或曰:占與上句篿為韻,慕與下有女句為韻,釋汝與故宇為韻,未知其審。」王遠認為:「慕字從莫,諧聲可以韻合,占篿自韻。」王樹枏曰:「或謂二『之』字為韻,案下文『蔽之』、『折之』以蔽、折為韻,則此文『占之』、『慕之』亦當與彼同。占,當為『卜』,與『慕』為韻。後人誤從下文『欲從靈氛之吉占』句妄添口於卜下耳。」劉永濟、王泗原也認為占是卜的錯字,應該卜慕為韻。姜亮夫認為「占字當為卜字之誤,而慕字為莫字之誤,二字皆衍字形之下部。」郭沫若認為:慕「當是莫心二字誤合而為一者也」。以為「占」與「心」協韻。郭在貽也認為:「今謂此缺壞之字不煩別求,正是心字。何以知之?蓋以韻言,心與占古韻並隸侵部,二字相叶;以形言,慕字正是莫心二字之合體;以義言,心字古有思念、謀慮之義。似此,揆諸形、音、義三者而無一不合,則其為心字當無疑義矣。」聞一多認為:慕與占不叶,義亦難通,郭沫若氏謂當為莫□二字,因下一字缺壞,寫者不慎,致與「莫」誤合為一而成慕字。案郭說是也。惟謂所缺一字,耽欽琛探尋朋等必居其一,則似不然。知之者,此字必其音能與「占」相叶,其義又與「求美」之事相應,此固不待論,而字形之下半尤必須能與「莫」相合而成「慕」。今郭氏所擬,音固合矣,義亦庶幾近之,於形則殆無一能與「莫」合而成「慕」者。於以知其不然。余嘗準茲三事以遍求諸與「占」同韻之侵部諸字中,則惟「念」足以當之。「念」缺其上半,以所遺之「心」上合於「莫」,即「慕」之古體「?」(原注:《楊統碑》《繁陽令碑》慕字如此作)矣。念,思也,戀也,「孰信修而莫念之」,與上下文義亦正相符契。郭氏殆失之眉睫耳。何劍熏認為:慕是弇之訛文,弇與占相協。金小春認為:「『慕之』當為『莫之思』之誤,『思』與『占之』的『之』協韻。」並認為誤自王逸始。還有一些說法,不具引。今按:在上述諸多說法中,朱熹的二「之」押韻之說,王遠占篿協韻之說,江有誥無韻說,皆與《離騷》韻例不合。王樹枏、劉永濟、姜亮夫的「占」為「卜」字之誤的說法,聞一多已駁之。何劍熏的「慕」是「弇」之訛文的說法,從字形上看可能性不大。目前,學術界以聞一多的「莫念之」和郭沫若、郭在貽的「莫心之」的說法影響較大。「莫念之」或「莫心之」之說,無論從字形上,還是從音、義上看,都較前人之說為勝。但這兩種說法有一共同的問題,即不合當時之語法規則。上古漢語裏,用「不」、「莫」等作否定詞的否定句有一個特點,即當賓語是代詞時,代詞一般放在動詞之前。儘管這條規律在其他古籍中並不是很嚴格,但在《楚辭》裏,卻無一例外。現抄錄如下:國無人莫我知兮,又何懷乎故都!思君其莫我忠兮,忽忘身之賤貧。情沈抑而不達兮,又蔽而莫之白。退靜默而莫余知兮,進號呼又莫吾聞。世溷濁而莫余知兮,吾方高馳而不顧。哀南夷之莫吾知兮,旦余濟乎江、湘。世混濁莫吾知,人心不可謂兮。當世豈無騏驥兮,誠莫之能善御。——以上為「莫」字句。汩余若將不及兮,恐年歲之不吾與。不吾知其亦已兮,苟余情其信芳。世並舉而好朋兮,夫何煢獨而不予聽?——以上為「不」字句。通過上引諸例,我們看到,在以「不」、「莫」等為否定詞的否定句裏,代詞賓語無一例外都放在了動洞的前面。不但《楚辭》中這條規律無一例外,在楚簡裏這條規律也是很嚴格的,如:(1)民莫之命而自均安,始制有名。(郭店《老子甲》簡19)(2)故莫之知而不吝。(郭店《窮達以時》簡12)(3)非聖智者莫之能也。(郭店《六德》簡3)(4)非仁義者莫之能也。(郭店《六德》簡4)(5)非忠信者莫之能也。(郭店《六德》簡5)(6)成孫弋見,公曰:「向者吾問忠臣於子思,子思曰:『恒稱其君之惡者,可謂忠臣矣。』寡人惑焉,而未之得也。」(郭店《魯穆公見子思》簡2-3) (7)夫為其君之故殺其身者嘗有之矣;恒稱其君之惡者未之有也。(郭店《魯穆公見子思》簡4—5)(8)不禪而能化民者,自生民未之有也。(郭店《唐虞之道》簡21)(9)忠信積而民弗親信者,未之有也。(郭店《忠信之道》簡1-2)(10)苟有其情,雖未之為,斯人信之矣。(郭店《性自命出》簡51)(11)民不從上之命,不信其言,而能念德者,未之有也。(郭店《成之聞之》簡2-3)(12)昔三代之明王之有天下者,莫之餘也。(上博二《從政甲》簡1)(13)堯以天下讓於賢者,天下之賢者莫之能受也。(上博二《容成氏》簡10)(14)而賢者莫之能受也。(上博二《容成氏》簡11)就目前所能見到的楚簡材料看,在以「未」、「莫」作否定詞的否定句裏,代詞賓語無一例外的都放在動詞前面。由《楚辭》文例及楚簡所反映的當時的語言實際情況看,我們認為,「莫念之」或「莫心之」皆非《離騷》原貌。我們認為金小春的說法比較可信。金小春認為:「『慕之』當是『莫之思』之脱誤。『曰兩美其必合兮,孰信脩而莫之思』,『思』字與上句『索瓊茅以筳篿兮,命靈氛為余占之』的『之』字押韻。」「莫之思」的說法,無論從形、音、義上,還是從語法上都是講得通的。現在問題的關鍵是「莫之思」如何訛誤成「慕之」的。金小春是這樣解釋的:「『曰兩美其必合兮,孰信脩而莫之思?思九州之博大兮,豈唯是其有女?』拿掉後人加的標點,『莫之思』後面接着又是一個『思』字。兩『思』字相連而誤脱一思字也!這正合於俞樾《古書疑義舉例》第八十二條『字以兩句相連而誤脱之例。』『思』字一脱落,就出現了句尾兩『之』字呼應的假象,這自然給後人發現脱誤帶來了困難。同時,『思』字脱落後,原句文意便不足了,且少了動詞(原注:古人雖無動詞之名稱,但此意識是有的),這就最終導致否定性的無定代詞『莫』訛成表示思、戀意義的動詞『慕』,『莫之思』也就訛成了『慕之』(原注:請注意,與『莫』字字形相關並表示思、戀意義的動詞,祇能是『慕』字)。此訛誤在今天能見到的最早的楚辭注本《楚辭王逸注》中已是如此。」對於脱誤的原因,我們與金小春的看法不同。首先,金小春認為是「兩『思』字相連而誤脱一『思』字」,我們認為說落的不是一「思」字,而很可能是一個重文符號。就目前能見到的地下出土材料看,如果同一個字上下相連,人們通常不把這相同的兩個字都寫出來,而是往往用祇寫一個,然後在這個字的右下角加一個重文符號的方式來表示。根據這個通例,我們認為,即使有脱落,脱落的也不是「思」字,而是「思」字下面的重文符號。在古書的傳抄過程中,發生過重文符號說落的現象。如郭店《緇衣》簡30-31:子曰:可言不可行,君子弗言;可行不可言,君子弗行。則民言不危行,不危言。這句話在上博《緇衣》中作:子曰:可言不可行,君子弗言;可行不可言,君子弗行。則民言不危行=(行,行)不危言。在今本《緇衣》中作:子曰:可言不可行,君子弗言;可行不可言,君子弗行。則民言不危行,行不危言。將《郭店》簡與《上博》簡及今本對照,再根據文意,我們認為,郭店簡「則民言不危行」的「行」字下面脱落一重文符號。再如:天下之物生於有,生於無。(郭店《老子甲》簡37)這句話在馬王堆漢墓帛書《老子》乙本中作:天下之物生於有,有□於無。在今本中作:天下之物生於有,有生於無。通過與帛書本和今本對校,我們懷疑郭店《老子甲》「有」字下面脱落了一個重文符號。由此,我們承認有這種可能:「孰信脩而莫之思」的「思」字下面本有一個重文符號,在傳抄過程中,由於抄者不慎或其他原因脱落了。重文符號脱落之後,原本分屬上句句末和下句閒頭的兩個「思」字,祇剩下一個了。這樣,「思」字的歸屬便成了問題。「思」字既可以屬上讀,讀成「孰信脩而莫之思。九州之博大兮」,也可以屬下讀,續成「孰信脩而莫之。思九州之博大兮」。金小春認為:「思字脱落後,原句文意便不足了,且少了動詞,這就最終導致否定性的無定代詞『莫』訛成表示思、戀意義的動詞『慕』了,『莫之思』也就訛成了『慕之』。」但是根據人們的一般閲讀習慣,往往要將上句讀通之後,纔去讀下句的。也就是說人們祇有認為「孰信脩而莫之」讀得通,纔會將「思」字屬下。但按照金小春的說法,這種讀法「原句文意便不足了」。既然這樣讀會有困難,人們為什麼還要這樣讀?人們為什麼不把「思」字屬上讀,讀成「孰信脩而莫之思」?因為這樣讀,首先上句「孰信脩而莫之思」文意充足,符合人們的一般閲讀心理習慣;其次,下句「九州之博大兮」也講得通。因為從句式上看,《離騷》裏有與「九州之博大兮」相同的句式。現抄錄幾句:(1)騺鳥之不群兮(2)女嬃之嬋媛兮(3)夏桀之常違兮(4)后辛之菹醢兮(5)雄鳩之鳴逝兮(6)呂望之鼓刀兮(7)甯戚之謳歌兮。通過上舉各句,可以說明「九州之博大兮」這樣的句式,在《楚辭》中並非孤例,是合於《離騷》文例的。另外,從文義上看,沒有「思」字,「九州之博大」也可以與下句「豈惟是其有女」構成因果關係。同時這樣讀也解決了押韻的問題,「之」、「思」古音同屬之部。既然「思」字屬上讀便不會産生諸多問題,那麼又何以會訛成今本之模樣呢?下面我們試作分析。首先是因為「莫」可以讀作「慕」,如:此以民皆有性而聖人不可莫也。(郭店《成之聞之》簡28)裘錫圭說:疑「莫」或可讀為「慕」。李零也讀「莫」為「慕」。既然「莫」可以用作「慕」,那麼「孰信脩而莫之」便可讀作「孰信脩而慕之」,這樣即使「思」字屬下讀,原句文意也足,並且也不少動詞。可能正因為如此,人們便將「孰信脩而莫之思九州之博大兮」讀成「孰信脩而莫(慕)之,思九州之博大兮」。到後來,傳抄者又將「莫」改成他們心目中的本字「慕」,於是就成了今本所見之貌。其次可能受下列句子的影響,「思」字屬下讀。(1)恐年歲之不吾與(2)惟草木之零落兮(3)冀枝葉之峻茂兮(4)哀眾芳之蕪穢(5)怨靈修之浩蕩兮(6)悔相道之不察兮(7)哀朕時之不當——《離騷》。上舉各句在旬式上有一個共同特點,即:表心理活動的動詞+主語+之+謂語。如果「思」屬下讀的話,「思九州之博大兮」就與上舉各例的句式完全相同。如果在斷句時受到這種句式的影響,「孰信脩而莫之思九州之博大兮」很可能被讀作「孰信脩而莫(慕)之,思九州之博大兮」。通過上面的討論,我們認為訛誤的過程是:首先「思」字下面的重文符號脫落,然後由於「莫」可讀作動詞「慕」,再加上受一些句式的影響,人們斷此句為「孰信脩而莫(慕)之,思九州之博大兮」,最後傳抄者又將「莫」改成「慕」。黃靈庚也同意金小春的「『慕之』當為『莫之思』之誤」的說法,但對金小春的誤自王逸始的說法持不同意見。黃靈庚認為:尋《方言》卷一曰:「凡言相憐哀,江濱謂之思。」憐哀平列,言憐愛,非謂悲哀。《方言》又曰「凡言相敬愛謂之亟,陳楚之間謂之憐。」憐哀即憐愛。哀亦愛也。思,猶憐愛義。舊注「相慕及」云云,即釋「思」字之義。蓋王氏本書猶作「莫之思」,而後敚一「思」字,復因王注改「莫之」為「慕之」。此金氏亦未之審耳。黃靈庚利用《方言》的材料,認為「思」有「憐愛」之義,王逸的舊注「相慕及」就是解釋「思」字的,並由此得出王逸章句本作「莫之思」的結論。我們認為將「思」解為「憐愛」是可以的,但由此認為王逸所見本即作「莫之思」則不可信。因為根據王逸注釋的體例,原文中有的詞語,在注中必當有所體現。如果原文有「莫」的話,那麼「莫」字在王逸的注中就會有所體現。如:(1)《離騷》:「周論道而莫差」,王逸注:「言殷湯、夏禹、周之文王,受命之君,皆畏天敬賢,論議道德,無有過差,故能獲夫神人之助,子孫蒙其褔佑也。」以「無有」釋「莫」。(2)《離騷》:「既莫足與為美政兮」,王逸注:「言時世之君無道,不足與共行美德、施善政者。」以「不」釋「莫」。(3)《九歌.大司命》:「眾莫知兮余所為」,王逸注:「眾人無緣知我所為作也。」以「無緣」釋「莫」。(4)《九歌.少司命》:「悲莫悲兮生別離」,王逸注:「悲哀莫痛與妻子生別離。」注文照錄原文「莫」字(5)《九章.惜誦》:「思君其莫我忠兮」,王逸注:「言眾人思君,皆欲自利,無若己欲盡忠信之節。」以「無」釋「莫」。從以上這些例子可以看出,如果原文確有「莫」字,在注中都會有相應的詞與之對應。但「孰信脩而慕之」句王逸的注是:「楚國誰能信明善惡,脩行忠直,欲相慕及者乎?」即使承認「相慕及」就是解釋「思」字的,也沒有任何跡象表明原句有「莫」字。同時,既然王注中有「慕」字,說明王逸所見本原文正作「慕」。黃靈庚的「蓋王氏本書猶作『莫之思』」的說法是不能成立的。 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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文例補充 Supplementary Materials | 510 0 |
| 創建日期 Created at | 03-05-2021 00:11 01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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